她問甚麼是初潮, 母親漲紅臉反問『回家作業做了嗎?去做罷。』
斜過去的側臉,緋紅像甜桃,她喜歡和廚房忙活的母親對話。
中式炒鍋母親無法隻手持起,但糖醋吳郭魚就需要這樣的鍋子去煨。
蒜片激起油爆,她每回都驚呼不已。
學校裏同年級男生在走廊掀起她制服裙,也這樣的張惶躲避。
但母親永遠鎮定地站立在鍋爐前,審視那油鍋,怕是魚肉熟過頭。
就像扶持酒醉的父親進房時,一樣的堅定和冷持的態度。
覺得母親和學校裏的女老師很不同。
母親深夜抱裹起被她尿濕的一床被,不言語也使她解釋的話脫不出口。
女老師沒有這樣的威嚴。
孩時膽子小,她只願同母親上菜市場。
雨天的時候和母親同穿一件雨衣,伏在母親背後,
濕黏的塑膠味道讓她想嘔,
一路支撐著到家,就怕不小心嘔了,下回母親就要捨她在家不帶出門。
忍耐,她緊握著血紅的右手要自己忍住傷口的疼痛,
就因為那瓷製碗公裝著熱湯,使她跨越臺階的瞬間怕燙著又沒注意腳下。
她捧一碗母親剛煮燙的鮮魚湯。
破瓷劃深一道開口在右手掌,手肉都咧開,血冒冒地湧出,滴了一地上。
她只見過母親在和父親爭吵後緩緩流下的鼻血,黏稠的,擦了再擦,
那血痕依稀還在母親的唇上。
父親厭惡母親畫上唇膏,說她這樣出了門是要勾人的。
啪。風打上門的聲音,在這清爽的晨日?揉揉惺忪睡眼。
啪。聲音近了。
『嶸仔,你不該,這樣責她,孩子會、聽見的。』阿公上樓來,喘氣著。
啪。『幹,她這模樣要我不能做人嗎!』『我沒有!』
睜大了眼看見天花板已是晃晃的白日,半坐起身想下床,
一旁的姐姐暗說『繼續睡吧。』
『阿爸,您必定要替我做主,否則這回,再也待不下去,嗚.......』
睡吧。旋又躺回床板。
睡吧。
幼時曾有段時間,同父母睡一張床。
曾經在深夜忽悠轉醒,轉頭看見母親在父親身下且呻吟,
黑暗無照燈的房間,她轉回頭假寐。
纖小的軀體裹在厚實溫暖的棉被裡顫抖,不是因為害怕。
模糊的影子在天花板上,低微的吼叫聲、壓抑的叫喊聲附和著影子的動作,
意識到自己和母親擁有同樣的身體,忽然腿間一股腥濕,尿了床被。
曾經很長時間的習慣性尿床,儘管母親又打又怨,皆無法斷止。
逢人便說自家的女孩有這樣的毛病,不知如何是好。
阿嬤往後一記起這事,就說當時幾乎兩三天就要煮一副腰子,
『腰子喲,可不便宜。』直到小學畢業,突然就沒再尿濕床被。
每天母親早晨起身,得先為阿公和嬤準備一鍋番薯粥、鹹魚和醬菜。
番薯必須刷成籤,就容易煮透。
接著迎接日頭曬好衣,才喚起孩子們上學。
姊姊強拉她的手,穿過曬衣架底下,
洗皂的味道沾上髮尾,一整上午只聞到這氣味。
哈啾。
老中醫告誡說,打噴嚏時得捏緊鼻翼,才不再冒鼻血。
說是噴嚏打得過於兇猛的緣故。
母親極是擔憂,嚴格規定不得吃冰喝涼,不能再喫橘子等寒質食物。
接連七八個哈啾,鼻腔熱烘烘的,緩緩又兩管溫血流下。
耳鼻喉科醫師說這是遺傳性的慢性鼻炎,易受刺激,只能舒緩卻根治不得。
哈啾。
母親說,『你這是遺傳自你阿公的老症頭,認了罷。』
升上小學六年級那年,弟弟未足月便出生,
小小皺紅的鼻頭,之後也宿命地繼承了鼻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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