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5.2009

殘篇

她問甚麼是初潮, 母親漲紅臉反問『回家作業做了嗎?去做罷。』
斜過去的側臉,緋紅像甜桃,她喜歡和廚房忙活的母親對話。
中式炒鍋母親無法隻手持起,但糖醋吳郭魚就需要這樣的鍋子去煨。
蒜片激起油爆,她每回都驚呼不已。
學校裏同年級男生在走廊掀起她制服裙,也這樣的張惶躲避。
但母親永遠鎮定地站立在鍋爐前,審視那油鍋,怕是魚肉熟過頭。
就像扶持酒醉的父親進房時,一樣的堅定和冷持的態度。
覺得母親和學校裏的女老師很不同。
母親深夜抱裹起被她尿濕的一床被,不言語也使她解釋的話脫不出口。
女老師沒有這樣的威嚴。

孩時膽子小,她只願同母親上菜市場。
雨天的時候和母親同穿一件雨衣,伏在母親背後,
濕黏的塑膠味道讓她想嘔,
一路支撐著到家,就怕不小心嘔了,下回母親就要捨她在家不帶出門。
忍耐,她緊握著血紅的右手要自己忍住傷口的疼痛,
就因為那瓷製碗公裝著熱湯,使她跨越臺階的瞬間怕燙著又沒注意腳下。
她捧一碗母親剛煮燙的鮮魚湯。
破瓷劃深一道開口在右手掌,手肉都咧開,血冒冒地湧出,滴了一地上。

她只見過母親在和父親爭吵後緩緩流下的鼻血,黏稠的,擦了再擦,
那血痕依稀還在母親的唇上。
父親厭惡母親畫上唇膏,說她這樣出了門是要勾人的。
啪。風打上門的聲音,在這清爽的晨日?揉揉惺忪睡眼。
啪。聲音近了。
『嶸仔,你不該,這樣責她,孩子會、聽見的。』阿公上樓來,喘氣著。
啪。『幹,她這模樣要我不能做人嗎!』『我沒有!』
睜大了眼看見天花板已是晃晃的白日,半坐起身想下床,
一旁的姐姐暗說『繼續睡吧。』
『阿爸,您必定要替我做主,否則這回,再也待不下去,嗚.......』
睡吧。旋又躺回床板。

睡吧。
幼時曾有段時間,同父母睡一張床。
曾經在深夜忽悠轉醒,轉頭看見母親在父親身下且呻吟,
黑暗無照燈的房間,她轉回頭假寐。
纖小的軀體裹在厚實溫暖的棉被裡顫抖,不是因為害怕。
模糊的影子在天花板上,低微的吼叫聲、壓抑的叫喊聲附和著影子的動作,
意識到自己和母親擁有同樣的身體,忽然腿間一股腥濕,尿了床被。

曾經很長時間的習慣性尿床,儘管母親又打又怨,皆無法斷止。
逢人便說自家的女孩有這樣的毛病,不知如何是好。
阿嬤往後一記起這事,就說當時幾乎兩三天就要煮一副腰子,
『腰子喲,可不便宜。』直到小學畢業,突然就沒再尿濕床被。

每天母親早晨起身,得先為阿公和嬤準備一鍋番薯粥、鹹魚和醬菜。
番薯必須刷成籤,就容易煮透。
接著迎接日頭曬好衣,才喚起孩子們上學。
姊姊強拉她的手,穿過曬衣架底下,
洗皂的味道沾上髮尾,一整上午只聞到這氣味。
哈啾。
老中醫告誡說,打噴嚏時得捏緊鼻翼,才不再冒鼻血。
說是噴嚏打得過於兇猛的緣故。
母親極是擔憂,嚴格規定不得吃冰喝涼,不能再喫橘子等寒質食物。
接連七八個哈啾,鼻腔熱烘烘的,緩緩又兩管溫血流下。
耳鼻喉科醫師說這是遺傳性的慢性鼻炎,易受刺激,只能舒緩卻根治不得。
哈啾。
母親說,『你這是遺傳自你阿公的老症頭,認了罷。』
升上小學六年級那年,弟弟未足月便出生,
小小皺紅的鼻頭,之後也宿命地繼承了鼻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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